患病者与教士的救治:
尼采认为,在生理学层面,苦修理想源于生命不择手段寻求延续的本能,他是退化着的生命的保护和救治的本能,这体现出生命的障碍和疲惫,生命本能发明新的手段来抵抗这种疲惫,这便是苦修理想。这是人类与死亡、与对生命的厌烦和疲惫的搏斗,是一种病态的人当中的愿望。这种愿望虽然看起来是到别处去,但实际上却将自己束缚于此处,并且,这个权力还将那些畸形者,也就是兽群固定于此在,而这个追求苦修理想的本人则成为牧人,他看似是一个否定者,但却属于那些保存性的、创作出“是”的暴力,这种对生命的“不”变成了“是”,这种自我毁灭的行为将自己弄伤,但这个伤口又迫使他们去生活。
病态者的世界就像是一个疯人院,他们是最虚弱者,他们渴望逃离自己,想要成为别人,这种复仇感、遗恨和憎恨是危险的,他们表演出正义、爱、智慧与优越,他们认为只有自己是善良意志的人,他们试图将自己的不幸归因于幸运者,试图让幸运者以此产生良心上的不安、怀疑自己幸福的权利。
对于健康者来说,需要保持这种距离,不应该成为病态者的医护,因此,医生必然是自身也有病的,这便是苦修教士。他们是患病的群盲的救世主和牧人,一方面,他们自己是患病的,因此理解患病者,另一方面,他们又在某种意义上是强健的,他的权力意志是完整的,带领患病者对抗健康者,与患病者不同,他们相比于憎恨、更倾向于蔑视,可以说他们是一种新型的食肉动物。
这些教士制造伤口,同时在安抚疼痛的同时向伤口下毒,在这个过程中,他们需要防止群盲的怨恨爆炸出来,因此,他们使得怨恨转向,他们为苦难寻找亏欠者,进而将情绪释放在其上。这一行为并不是被动的反应式的,而是主动的,前者是为了阻止进一步的创伤,后者则是进行麻醉。而教士告诉患病者,这种苦难的亏欠者不是别人,就是他们自身,因此,怨恨转向自身。
这便是灵魂之痛,也就是罪感与亏欠感,但灵魂止痛是一种解说而非事实,罪是一种阐释的结果,因此,并不能通过对灵魂的救治达成对疾病的真正医治,根本不在灵魂而在于胃,也就是生理性的“消化不良”,他们无法消化那些痛苦体验。
“无所亏欠”的手段:
与疼痛和无趣感(疲乏)做斗争的方式有几种。第一种是尽可能降低生命感觉,降低意愿和愿望,这需要勇气、对意见的蔑视和一种“知性的斯多亚主义”。这在心理学和道德上就是去自身化和去神圣化,在生理学上就是催眠,这种方法确实可以帮助人们走出某种生理性抑郁,但可能导致某种精神困扰和错乱,作为救赎的催眠和经济本身被错误地当作真理、真实、存在与自由,被当作彼岸。另一种方式是机械性活动,可以说就是劳动,用机械性的活动占满意识,从而使得意识从苦难上转移开,从而形成一种“无人格性”和对自身的忘却。第三种方式便是制造小欢乐,用“博爱”给人们一种“极小优势的幸福”,通过刺激权力意志,也就是通过行善、嘉奖等方式,使人们获得那种“我是更高者”的冲动,这便形成了各种协会以及教会,继而形成了群盲,这也就是驯化兽群的过程,患病者渴望摆脱无趣和虚弱感,于是追求群盲组织。
“有所亏欠”的手段:
有所亏欠的手段是感觉过度带来的麻醉,这种方式会使得患病者病得更重,是真正有害的,是道德化了的,他们不诚实地撒谎,他们没有能力持有其他立场,而真正的切实、果决、诚实的谎言是一种强健的东西。
这种麻醉需要突然释放的种种情绪,通过这种类似电击的方式使得人们短暂脱离无趣、悲伤和疼痛,并且总是以宗教之名做的。教士使得人们在自身的亏欠中寻找苦难原因,将苦难理解为惩罚,患病者变成了有罪者,人们从反对和抱怨疼痛转为贪求疼痛,因为这是一种救赎之路。
人类更加虚弱、温柔、受到损害,我们常常可以在这种忏悔和救赎训练之后发现害人的癫痫,这种苦修带来了群体性谵妄,病态的情绪转换,这种苦修理想及其道德化的崇拜败坏了人类的历史和健康,败坏了趣味,也败坏了行止与尺度。
苦修理想用它的普遍目标衡量、解说人类此在的一切,它不屈居于任何权力之下,并且认为它是所有权力者的意义的根基,因此,另外的“唯一目标”难以出现。
无论是现代科学还是唯心主义哲学家,他们都在肯定另一个有别于生命世界的世界。因此,他们必然要将其对立面,也就是我们的生命世界否定,这种思路的影响如此之大,以至于即使是反形而上学与无神论者,也是相信真理的神性,也接受真理的存在,也是一种求真理的意志的结果,成为“不惜一切代价的知性的清洁”。但,恰恰是求真理的意志本身需要辩护与批判。而现代历史拒绝目的论与证明,不再扮演法官,但它并不肯定生命的东西,它完全是一种静观的虚无主义,是一种“闲看者”,在尼采看来,这比诚实的苦修理想更加让人恶心。
因此,苦修理想仍然占据统治地位,苦修理想给了人的苦难以意义,人类与其无所意愿,宁愿意愿虚无,宁愿抵制生命,宁愿不愿意生命。我们只能等待那个查拉图斯特拉。